結束‧你說是開始

4.

在畫海報的時候沁在我的身邊。

也就是說，我在頂樓。

即使和沁那麼要好，甚至是說出了「一起死吧」這種話的親暱關係，但我和沁從來不在頂樓之外的學校空間裡交談，或者共處。

自然而然形成的默契，並不是刻意偽裝成陌生人的樣態，而是這樣的關係讓我感覺能夠更清楚的看見某些，如果太過靠近就看不見的東西。

所以我才能夠明白，沁是多麼重要的一個存在。

但是我和沁之間這麼堅固的情感並不是愛情，也不必是愛情。

性別相異的兩個個體，彷彿就必須被畫分到愛情的框框之中，但我和沁並不是，或許該說，在我目前所擁有的情感之中，還沒整理出可以貼上愛情標籤的區塊；也說不定我放了愛情在沁的身上，有可能一點也沒有，但這些一點也不重要，因為我愛著沁，體認著這個事實就足夠了。

我愛著沁，無論這個愛指涉的是哪一種情感都無所謂。

「用藍色你覺得怎麼樣？」

「粉紅色吧。妳的畫太寒冷了。」

「誰說粉紅色就比較溫暖呢，那種看起來越溫暖的事物，時常觸碰之後感到巨大的冰冷，比靠近之前更糟糕吶。」

雖然這麼說，我還是用了粉紅色當作基底。

「因為人類就是活在自我說服裡面的吧，所以用上粉紅色會讓他們感到安心一點。」

沁笑了。「大概因為妳是吉娃娃吧，所以妳才那麼討厭粉紅色。」

「那沁呢？」

「我不討厭粉紅色，但是我可以和筱恩一起當吉娃娃。」

「但是沁的鼻子不好。」

「並不是每個人類都像人，所以我可以當一隻不像吉娃娃的吉娃娃。」

「這樣不會很辛苦嗎？」

「辛苦的並不是不像吉娃娃的吉娃娃，而是努力讓自己變成吉娃娃的人。」

讓自己變成什麼也不像的生物，格格不入。

「所以沁，就算不像也還是吉娃娃。」用藍色水彩在沁的手背上劃上一個狗爪印，「我很開心呢，因為能和沁是同類。」

我把手覆蓋在沁的手上，沁的溫度從我掌心中透過來，那是一種很溫暖的感受，還沒乾的水彩有點濕濕冷冷但仍舊相當舒服；被死亡氣味包裹住的沁，透著藍色微光的沁，總是給人冷色調想像的沁，是很溫暖的喔。

「沁好溫暖。」

水彩的味道混在風裡面，我一直沒有告訴沁，腐敗的氣味並不難聞，更精確的來說，是沁身上的氣味並不是難聞的氣味。

在路上行走的時候，時常會遇見那種散發著惡臭的行人，但大多數的人身上傳來的腐敗氣息並不特別難聞，或許濃烈的程度不同，並不一定濃就令人作嘔，也有稀薄卻讓人無法忍受的時候。或許是因為腐敗的原因。

我並不清楚，因為我只能嗅聞到結果。

沁是很特別的。

並不是因為在我心中他是個特殊存在的緣故，而是他本身就是個特別的存在。

沁身上的味道是香甜的，就像那種熟到發爛的水果一樣，很濃郁的香氣，卻是在腐敗的過程之中。

我曾經對沁說，他身上帶著腐敗的屍臭，或許是因為希望著他能夠湧升一股想活的念頭。

因為沁，是基於美好卻哀傷的理由而陷入潰敗之中。

我抬起了疊放在沁手背上的手，「你看，」

「我的手上有跟沁一樣的符號。」

沁看著我，很溫柔很溫柔的看著我。

 

沁，你知道嗎？

如果能夠一直這樣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