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她在陽台跳了一支祈雨舞。

我想起她曾經說過她最深愛的男人正是在一場滂沱大雨中,連傘都沒撐就這麼離開她,從此只要空氣中瀰漫著一絲雨的氣味,都會讓她擱在心底的記憶泛起痛來,像是風濕一樣,比氣象預報更敏銳也更精準,後來我們將她在那場愛情結束之後得到的後遺症稱為戀愛風濕症。

多雨的台灣不利她的療程,於是我們花了整整半年的時間,壓縮著自己的生活,終於湊足了旅費,換了幾次飛機,蜷縮在不同機場的角落過夜,最後抵達了天氣明媚的布里斯本。

我們心中放著一份不需明說,也不能說出口的默契,彷彿這真得只是一次說走就走的旅行。

各種事物都能成為我們的話題,無論是出於習慣成為路上逆行的鮭魚,或者吃膩了麵包所以繞了一整條街只能以帶有酸味的壽司捲作為緩解的代替品;但我們都規避著拼命存錢的那段時光,明明那才是這趟旅程最大的對比與最大的成就感,只因為一旦提及彼此的努力,便會令人想起必須那樣努力的理由。

布里斯本的夏天非常乾燥,空氣的水氣非常稀薄,籠罩著她的陰鬱也漸漸散去,我猜想或許那是由於紫外線殺菌消毒的功效,但也或許是因為我們強行度過了兩個夏天。

然而旅行過了三分之二的某一天,她突然赤著腳走到陽台,開始搖晃起身體,沒有音樂,乾巴巴地跳起舞來。

她反覆跳了好幾次之後,停在原地安靜等著呼吸平復,在我發問之前,她先給出了答案。

「這是祈雨舞喔,我昨天上網查的。」

「為什麼要祈雨?」

我們不就是為了避開雨才特地來到布里斯本的嗎?我們這半年來的努力不就是為了躲開雨嗎?

我感到一種被背叛的生氣,但我沒有質問她,也沒有怒罵她,就只是睜著眼看著沐浴著陽光的她。

然後我突然明白了,她根本不想痊癒。

「下雨的時候,總是會有一種很痛的感覺從身體深處慢慢竄上來,我試過很多方法,無論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或者用酒配著止痛藥,都沒有一點辦法,再這樣下去大概會被疼痛一點一點侵蝕到死掉吧,所以你才會努力的拉著我想到一個不下雨的地方,來到這裡的這段時間,我也清楚感覺到痛感漸漸消失,只要像這樣持續曬著熱熱燙燙的太陽,大概有一天就能把身體裡所有的疼痛都蒸發完吧,之後,就算不撐傘站在雨的中央也沒問題吧,但正因為能預料到這點,我反而開始感到害怕,萬一連痛都被蒸發了,那麼他留給我的,就一點也不剩了。」

她連續跳了五天的祈雨舞,但最後連一滴雨都沒有降下。

「八成是這種祈雨舞不適合這裡的神吧。」

前一晚她下了這個結論,我以為她接受了不下雨的天意,慢慢讓身體裡屬於那個男人的一切隨著水氣蒸發殆盡,但隔天起床卻發現雙人房裡只剩下我一個人。

她只帶走了回程機票,沒有任何隻字片語,把剩餘的旅費通通塞進我的錢包,我打了幾通電話,只聽見電話未開機的錄音。

我還是走完了整趟旅程,一個人入住雙人房,不拍照也不寫日記,畢竟這本來就不是屬於我的旅程。

然而,離開布里斯本的當天,在前往機場的途中,忽然啪搭啪搭地下起了雨。

我想我大概不會告訴她這件事,她應該也不會提起這場旅行,就像我們彼此的人生裡頭,那些被蓄意跳過的時光,即便繞開,我們依然能夠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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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你說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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